糖  婆  婆

 

  

   

聲音製作/夜 帆

 

浩宇七歲那年,小鎮上搬來一戶人家。確切的說,是一個半身不遂的老婆婆和一個照顧她起居飲食的大嬸—許媽。

 

沒有人知道她們是從什麼地方搬來的。只是聽說那老太婆姓馮,文革時期死了丈夫,饑荒中又死了孩子。據說她們買房子的那戶人家搬去了城裡,所以急忙忙地把老屋子賣了。房子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易主的。

 

浩宇當時很羡慕那戶搬走的人家,很想看看城裡人吃的是什麼,穿的是甚麼樣兒。但這個願望還沒實現,浩宇的注意力就完完全全地被這個老太婆吸引住了。

因為她每天就倚在窗戶邊上,旁邊放著個稻草棒子,上面插滿了各色各樣的棒棒糖,看起來就是很好吃的樣子,浩宇常常想著想著就流口水了。

那馮婆婆和許媽就靠賣棒棒糖維持著生活。

 

那個時候,正是零食奇缺的年代,更何況在那種偏遠的小鎮上,一個賣棒棒糖的理所當然會吸引整個鎮子上的小孩。加上這馮老太婆做的棒棒糖味道奇佳,不像是那街頭的賣糖人永遠都是甜甜膩膩只有一股焦糖味。這棒棒糖一個顏色一個口味,有的是櫻桃,有的是橘子,有的是草莓,還有的是桂花…

三年下來,大家都不叫她本姓,反而叫她糖婆婆

糖婆婆為人隨和,有的孩子想吃糖又沒有錢,只需幫她打幾桶井水或是幫那許媽澆澆菜園子便能換得一個棒棒糖。

即便是這樣,鎮上還是有少數幾個孩子沒吃過她的棒棒糖。浩宇就是其中之一。

 

浩宇的父親被城裡一家鋼鐵車廠招去做了工人,母親也跟著過去找了些臨時工做。於是只剩浩宇和年邁的奶奶在鎮上生活。奶奶是個神婆,早年就靠著給附近居民做做法事賺錢糊口。但是現在年紀大了也患了白內障,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家裡的生活費靠著父母寄錢回來也夠用了,所以奶奶便安心的在家裡給浩宇做飯洗衣照顧浩宇的生活。只是偶而會應邀去人家家裡收收驚,起個乩什麼的。

因為家裡有個神婆奶奶,所以從小浩宇就被灌輸一些這樣那樣的禁忌。比如看到路上丟的錢不要去撿,可能撿到的是人家的霉運;比如夜裡看到河邊洗頭的女人不要去打招呼,那準是水鬼出來作祟;又比如若是夜裡聽到有腳步聲跟著你,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千萬不要回頭,要撿起腳邊的石子吐上口水,自頭頂向後丟去。然後脫下鞋子赤腳快跑離開。諸如此類等等。

以前的浩宇似懂非懂經常被嚇得半死,後來進了小學受了正規教育,慢慢的也就對奶奶的話半信半疑了。

但是這兩年來,鎮上接連死了好幾個小孩,詭異的氣氛搞得人心惶惶。一時間鬼魅之說又盛行起來。

 

 

死的孩子裡面有兩個還是浩宇從小玩在一起的。其中有一個頭一天還跟浩宇一起玩,第二天中午,就有人看見他爬上河邊的大榕樹飛身一躍栽進水中。說也奇怪,入水沒多久。救援的人在河裡摸索了好久好久也沒找到人,只好沿著河岸往下游一路找一路打撈。

三天了,一無所獲。

第四天的時候,那孩子的屍體竟然在落水處原地浮了起來。渾身煞白,手腳和身體像吹了氣一樣鼓脹著大大的,一條腿被魚吃得只剩骨頭,哪裡還看得出來是個人的樣子。

 

他的爹媽自然哭的個半死。但讓所有人覺得蹊蹺的是,為什麼這麼多天了屍體都沒被沖走,而且從屍體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裡流出了好多黑色的泥漿。

辦超渡法事的時候浩宇的奶奶也去了。奶奶問了孩子的生辰八字,臉色越發變得凝重。但什麼話也沒說。

那孩子的叔叔是鎮上公安局的,聽說屍體五官流出很多泥漿,心生疑惑。於是讓法醫給詳細做了個解剖。

沒想到,刨開頭顱一看,屍體頭部看不到一點外傷,但是腦子裡卻甚麼都沒有了。顱腔內,只有一些黑色的泥土。

而孩子體內,沒有一滴血液。

 

從那之後,鎮上每隔幾個月便會離奇的死一個孩子。大多是跳水,而且是毫無理由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盡身亡。

好一段時間,鎮上都沒人敢去河裡打魚吃。

 

不知道為什麼,浩宇總覺得每天倚在窗邊的糖婆婆有些古怪。比如,從來沒看見她買過白糖進屋,也從來沒見她買水果,她怎麼能做出來那麼多口味的棒棒糖?所以浩宇一次也沒有去買過糖婆婆的棒棒糖。

有一次陪小寶去買棒棒糖的時候,浩宇看到她那蓋著被子的雙腿。就一雙小小的腳露在被子外面,也不知道她究竟癱瘓了多少年了。看她找錢給小寶的動作讓浩宇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彆扭,可是就一時說不上來。回到家上了床後浩宇才想明白,看她身子和雙手扭動的角度,怎麼樣也不像是一個雙腿失力的人。

從那以後,浩宇連經過她的店鋪子也避得遠遠的。

 

直到有一天,班上有個叫鐘凱的不知道從哪個親戚那裡得到一筆零用錢,便買了好多糖婆婆的棒棒糖拿到班上來分,每位同學都分了一個。浩宇拿到一個草莓口味的,紅紅的,用糯米紙包著,光用眼睛看就很是誘人。

浩宇拿著看了又看,聞了又聞。還是沒捨得吃。於是決定帶回家讓奶奶嚐嚐。

 

「呸…!這是什麼東西?!」奶奶還沒下口就狠狠地把它甩在地上。棒棒糖在地上砸了個稀爛。

浩宇完全沒想到奶奶只是聞了聞就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奶奶一把抓住浩宇的手,用灰白的眸子直叮叮地盯著浩宇問:「這就是西街那個殘廢老太婆賣的東西?」

「是啊。怎麼…?」

奶奶在手上加了把勁兒:「記住,不要吃她家的糖。不乾淨!還有,千萬別去跟她打交道。」

浩宇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但是奶奶的話浩宇多少還是聽的。

 

 

這一天,公社派人來放了一場露天電影。鎮上的人基本上都去看電影了,就連眼睛看不清的奶奶也破天荒跑去湊了個熱鬧。

那天晚上浩宇偏偏坐不住,電影放了不到一半就告訴奶奶想先回家。

由於大家都在看電影,鎮上街道冷冷清清,只有月光塞滿了窄窄的巷道。走到鐘凱家的時候,浩宇看到一個黑影站在他家門口,悉悉索索的黑影手中好像搖著什麼。細細一聽,竟然是鈴鐺的聲音。

浩宇直覺到有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於是躲在一旁悄悄地偷看著。

不一會兒,鐘凱就走出來了,隨著搖鈴鐺那個黑影,亦步亦趨地在街上走著。

待他們走到明處浩宇才看清楚,搖鈴鐺的那個人是—許媽。

 

這時引起浩宇越發的好奇,他偷偷地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還特意脫下了鞋子赤著腳丫跟著

不出所料,鐘凱跟著許媽走進了糖婆婆的屋子。

透過窗縫浩宇偷偷的往裡看。只覺得鐘凱像是離了魂一樣,迷迷糊糊的聽令行事。讓他站就站,讓他走就走。

難道是鈴鐺把他催眠了的原因嗎,但為什麼浩宇也聽了鈴鐺聲卻沒受影響?

接下來發生在眼前的事,如果不是浩宇緊緊咬住自己的手,恐怕早就要驚叫出聲來了...。

 

糖婆婆一把掀開被子,接著挪開假腿—沒錯,被子下那是一雙假腿。然後從床板下抽出她的下半身,啊竟是一條蟒蛇的下半身。

原來,她是蛇妖!

只是看她行動不便的樣子,浩宇才注意到在她的蛇體上有一塊潰爛的傷疤。傷疤似乎沒有結痂,上面有一層黏糊糊像漿糊一樣的不明物。只見那許媽用竹簽在傷疤上滾了滾,竟然就做成了一個棒棒糖,插在稻草棒子上。不消片刻,那層黏液全都做成了棒棒糖。糖婆婆的傷疤露出了綠瑩瑩的肉。

這個時候,許媽一把抓住鐘凱的腳踝,倒提起來,懸在糖婆婆傷口的上方。

浩宇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只看她拿出一把鐮刀在鐘凱脖子上快速一抹。鐘凱的血就像瀑布一樣噴灑在糖婆婆的傷口上。鐘凱一點也沒掙扎,臉色越來越白,不一會兒就像電視裡演的抹了太白粉的僵屍臉一樣慘白。再看那噴出來的血,竟然一滴不剩的被蛇身的傷口全部吸收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浩宇覺得那傷口竟然較先前變小了些許。此時浩宇整個人完全驚嚇的僵在那裡,屋裡則繼續進行著慘劇的下半齣。

那妖婆吸了血似乎還不夠,張開嘴,吐出長長的猩紅色的蛇信子從鐘凱的耳朵眼睛裡鑽進去,並且不停穿梭,似乎在腦子裡搗鼓什麼。

浩宇突然明白過來,她在吸鐘凱的腦子!

浩宇已經被嚇得兩腿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想逃但是兩腳發軟,想呼救但是喉嚨裡像塞滿了水草,怎樣也喊不出聲來。

這時候,許媽把鐘凱的屍體放在地板上,那妖婆抓起一把黑色的泥土糊在鐘凱脖子的斷口和他眼睛耳朵口鼻等幾個地方。妖婆嘴裡咕噥著聽不懂的咒語,卻見那黑色泥土好像長了腳似的自己往鐘凱體內鑽進去。不一會鐘凱脖子上的傷口竟然癒合了,五官上的泥土也全都消失不見。

 

「起來吧,回家睡覺去。」糖婆婆笑吟吟的對那屍體說。

鐘凱的屍體竟然像個活人一樣,自行爬了起來慢慢向門口走去。

 

浩宇一驚,得趕緊離開,否則他們一出門就會被發現。

哪知當浩宇剛一轉身,就看到許媽那張死人一樣的臉。

「放…放…開我!」

浩宇是被許媽掐著脖子提進屋裡的。這時候糖婆婆已經又坐回她的床上,安置好假腿蓋上了被子。但沒有來得及變回去的是她若隱若現猩紅色的蛇信子和開裂到耳根後的嘴角。

許媽把浩宇拎到床前開口道:「主人,要把這個也吃了嗎?」

糖婆婆將蛇信子在浩宇臉上掃了一會兒,笑道:「蛇年229日出生的很好,這是最好的一個,吃了你我就能完全恢復了。但還沒到吃的時候…」

糖婆婆朝許媽點點頭。許媽突然塞了一顆不知道什麼丸子到浩宇嘴裡,然後朝他的背猛地一拍。

 

  

當浩宇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浩宇一點也記不起來。只記得看電影,然後就回家睡覺了。至於怎麼進的門他則一點印象也沒有。

午飯的時候,聽說鐘凱跳河了,浩宇也提不起興趣出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奶奶倒是不嫌麻煩,親自去了河邊。聽說她燒了一道符,把一把米、三枚銅錢撒進鐘凱落水的地方,又捉了一隻公雞在岸邊啼叫。不消一刻鐘,那孩子便浮了起來。只不過,是屍體。

這都是郭小強來找浩宇的時候說的。

浩宇頭昏得厲害,拒絕了他要浩宇一起去爬山的要求。

 

奶奶回到家就來到浩宇床邊。浩宇跟她沒說幾句話,就看見她臉色一變,讓浩宇張開嘴,她就把鼻子湊到浩宇嘴邊聞了一陣。突然她面色有異,灰白的眼眸閃爍著一種憤怒的光芒。

「竟敢對我孫子下手!」

奶奶去神案上抓一把香灰拌了符水讓浩宇喝下。浩宇很是抗拒,她卻一改往常的溫柔,用乾枯的手捏住浩宇鼻子強行給灌下去。

「哇—!」不到半分鐘,浩宇連隔夜飯一起吐了出來。只是,隔夜飯裡竟然有兩條像蛔蟲一樣的蟲子。奶奶跺了跺她的桃木拐杖,那蟲子瞬時化作一灘黑綠色的髒水。

此時,昨晚所經歷過的事,全記憶起來了,如同看電影一般在浩宇腦海裡溜過了一遍。

浩宇哭著跟奶奶講述著鐘凱的遇害過程和我的遭遇。

「你說的是西街那個賣糖的老婆子?想不到她竟然…」奶奶仰天長嘆,「其實我早該想到的,這些孩子都是在她來之後才出的事。只是奶奶年紀也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奶奶告訴浩宇,死掉的幾個孩子都是229日出生的。在某一個邪術的流派中將這一天稱為『缺日』,這一天出生的孩子他們的血液裡有著不同一般的力量。所以經常成為妖物,特別是陰寒之物獵取的對象。

奶奶反覆的撫摸了浩宇頭良久,才說:「既然你已經被那妖怪盯上了,奶奶就不能坐視不理了。」

浩宇不知道奶奶要處理這件事,但卻是從來沒看過她這麼嚴肅和憤怒。

奶奶用硫磺和香灰把她的桃木拐杖擦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給了浩宇一封信、一袋硫磺和幾道符令,吩咐我在家呆著,如果入夜之前她還沒回到家來,就讓浩宇去鎮上公安局找一個叫楊學明的人。給他看了這封信他就會收留浩宇

說完,奶奶帶著她的桃木杖和法器出門了。

 

浩宇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左思右想,怎麼也不放心。但又怕跟過去會讓奶奶分心。

於是等到太陽快下山了,奶奶還沒回來。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背包便向西街走去。

 

還離得老遠,我就發現糖婆婆家裡門窗是緊緊的關著。這時候正是吃晚飯的時候,街上也沒什麼人。浩宇走上前去用手一推,門沒有鎖。進到屋裡,就聞到一股令人作噁的腥臭味。只看那許媽撲倒在地上,腦袋似乎被敲了一棒子,已經癟了。但是沒有血。藉著夕陽的餘光仔細一看,那許媽哪裡是人,在她後頸往下,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針線痕跡。分明是一張人皮裡面塞滿了泥土。

走到妖婆的房間,浩宇看見奶奶的桃木杖插在地板上,地上一灘腥臭的污血。看來奶奶的除妖成功了!

 

「你…怎麼來了…」

浩宇聽到牆角一個虛弱的聲音。是奶奶!

奶奶仿佛蒼老了好幾歲,全然無力地癱坐在床邊角落。

浩宇扶起奶奶,幸好沒什麼大礙。

後來,奶奶吩咐浩宇去找了那個叫楊學明的員警,結果他帶人來把糖婆婆這裡秘密的處理掉了。

……

 

 

時間過了兩年,浩宇十二歲了。是他第一個本命年。

奶奶和浩宇搬到城裡也有一年了。

今天是浩宇的生日,可是父親母親都要加班,只能由奶奶陪著浩宇過生日。

貼心的奶奶還買了一個兩層的大蛋糕,讓浩宇樂不可支。

本來浩宇想早點切蛋糕,但是奶奶堅持要到夜裡十二點的時候再切。

 

午夜十二點。

「乖孫子,時間到了,來先許個願吧!」奶奶關掉燈,頓時整個烏黑的屋子裡都因為那燭光而溫暖起來。

浩宇雙手合十,默默許下心願。

奶奶站在浩宇身後,雙手放在浩宇肩膀上。

「許好了嗎?」

「嗯!」浩宇點點頭,並且迫不及待的問,「是時候吹蠟燭吃蛋糕了嗎?」

 

啪—!

一塊人皮自浩宇的肩頭掉到了桌子上—啊是奶奶的臉。

然後浩宇感到冷冰冰滑膩膩的蛇信子在他的耳根、耳廓上慢慢舔過,一股腥騷的氣味自後方傳來:「是啊,是…時…候…吃…了。」

噗…蠟燭滅了。

 

黑暗中,浩宇忽然驚覺,老蛇妖竟然披著奶奶的人皮,一直陪在他身邊兩年。浩宇十二歲生日這一天,它終於等到了。啊...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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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來源:網路             校正/改寫     夜  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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